菜单 menu

策展人语—皮道坚

录入时间: 2017-11-15

追远历新——“航拍”广东美术新气象
 
皮道坚
    
以“追远历新”为“广东美术馆成立二十周年馆藏精品展”的学术主题,源于我对中国美术发展的一种可能性的期待。如果仅仅是将二十年馆藏按某种约定俗成的标准、资历辈分甚或市场价值高低陈列展示,相信在多数人看来都会是件很没意思的事情。《论语·学而》:“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如果说这样的儒家经典名言今天还值得重温,显然并不意味着以某种方式让一些已然寿终正寝的事物在当下语境中死而复生。毋宁说“追远”乃是一种带有辩证色彩的实践行为,它在追念先贤、探溯已然逝去的过往的同时,理当为“历新”提供内在的文化源泉与精神动力。从这一角度看,仅仅援引儒家经典《大学》中那句“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显然不够,我们还必须认真体味这句话之所在文本中的另一个名句:“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5页。]此乃以洗澡除去身体污垢借喻为精神上焕然一新的可取途径。当然,这样一个具有悠久历史文化积淀的比喻,在具体的美术史现象中能够获得什么样的体现或者实现,还有很大的讨论空间。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广东美术馆从成立至今的二十年间,以其在地的“国家重点美术馆”身份,见证着广东美术“日日新”的发展历程,而其二十年来馆藏精品陈列展示本身,应当也提供了一个严肃且相对完整的坐标体系,让我们可以“鸟瞰”或“航拍”的方式把握近现代以来广东本土美术发展的气象。
 
晚清以来,广东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东西方文明相遇的前沿阵地,率先经历了诸多外来文化的冲击、碰撞、交流、融合,并由此而蜕变出自身开放包容、兼容并蓄的地域文化性格。而在这一过程中,广东美术一直是构造、促成这一文化性格的重要有机成分。李铁夫、冯钢百、余本等属于中国最早一批有意识地向西方学习并创新的油画家;王肇民、胡一川、徐坚白、郭绍纲、邵增虎、汤小铭等进一步探索西方绘画语言的中国化;“二高一陈”开风气之先,为寻求中国画的现代性,创立了“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岭南画派。其后关山月、黎雄才、赖少其、杨之光、林墉等则在这一美学命题中各有开辟。
 
与语言变革相对应的,是鲜明的“入世”特征。在近代风起云涌的历史变革和革命潮流中,广东美术从一开始就积极地投入缔造近现代中国社会秩序的历史洪流。在国难当头之际,高剑父即以国画介入抗战,关山月的艺术活动更是贯穿在1930年代末到建国后及改革开放以来的历次重大社会事件中。鲁迅倡导的中国现代版画运动鼓舞了一大批广东艺术家(广东籍或长期在广东活动的艺术家)加入到以刻刀反抗侵略、宣传革命的洪流中去,胡一川、李桦、赖少其、黄新波等版画家成为该运动的主力。从漫画家廖冰兄1945年创作的《教授之餐》和1979年创作的《自嘲》,我们都可看到广东美术这种积极入世的思想性与战斗性传统。而1950、60年代,广东美术在建国初年日新月异的社会主义建设活动中成就突出,造就了对全国美术界产生广泛影响的“广东现象”。潘鹤、杨之光、汤小铭、唐大禧、邵增虎、潘嘉俊、郑爽、林墉、王玉珏、林丰俗、陈永锵等人突破概念化、公式化的教条创作深受大众喜爱的作品,充分表明广东美术的世俗化和平民性的特征以及岭南画派探讨融入现实题材可能性的文化精神,都在建国后涌现出来的 “红色经典”中得到了很好的传承。
 
如果放在整个近、现代中国美术史发展的宏观历程中考察,上述“广东现象”具有更耐人寻味的意义。晚清以前,广东美术除了明代林良、清代居巢、居廉以及外销画等外,鲜有被写入流行美术史著作中的人物或事项。但从晚清至建国初期,广东美术逐渐摆脱宋元明清以来一直处于中国美术边缘的尴尬地位:岭南画派及其传人、广东艺术家所参与的版画运动等等,皆成为近、现代中国美术史无法忽略的篇章。1959年关山月与傅抱石合作为人民大会堂创作《江山如此多娇》更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美术史事例,它象征着广东画家已与明、清以来长期处于美术史中心地位的江南地区画家并驾齐驱地进入了中国画坛的主流话语圈,共同谱写着新中国美术发展的主旋律。
 
应该说,所谓“历新”,并不仅仅是纵向时间轴上的延续更新,也应该包括在横向空间域的流动播新。新兴版画运动是西方表现主义木刻与中国本土民间文化合流的结果;岭南画派则展示了本土艺术主体意识苏醒后试图由向外彰示的清晰意愿,它们都不仅仅局限于广东一隅,而是在整个中华大地甚至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影响。广东美术之脱离于中国美术边缘地位,与其流播于全国各地,是始终相伴随的。民国时林风眠、关良、苏天赐、罗工柳、赵少昂、古元、李桦等艺术家走出广东,活跃于北京、上海、杭州等地,成为现代中国美术的开创者,其中不少人甚至被研究者认为是建国至今中国美术发展基本格局的奠基者。
 
新时期以后广东美术的发展则进一步显示了其所特有的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文化基因。70年代末以来,“伤痕美术”、“85新潮”美术对中国艺术界的冲击,或多或少都在广东艺术界获得了回应。邵增虎的《农机专家之死》、李正天的“105画室”、王度的“南方艺术家沙龙”等都是那时值得一提的艺术现象。1992年邓小平南巡以后,珠江三角洲经济的发展,港澳现代都市文化的输入,更为广东本土艺术的多元化繁盛发展提供了最得天独厚的环境。一方面,在中国画、油画、版画、雕塑等传统艺术类型,仍有一批充满学院气息的艺术家力图通过自己的艺术创作把握时代的脉搏,致力于创作振奋民族精神、表达民族自豪感的艺术,如许钦松作品之“庙堂”气象、李劲堃作品的家国情怀;另一方面,一些更具平民化倾向或先锋倾向的艺术家则将创作焦点置于当下文化语境,以或古典的或新颖的艺术语言描绘新潮涌动的社会环境与日常生活,乃至直接探索通过艺术语言本身的变革寻求艺术与当下语境契合的可能性,“大尾象”、“卡通一代”、“阳江组”以及“实验水墨”运动等其后在国内外产生较深远影响的当代艺术群体和现象,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珠三角发生、发展起来。
 
改革开放不仅为广东美术的发展提供了基本的经济文化环境,也提供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文化主体。邓小平南巡以后出现“雁南飞”热潮,全国各地人才汇聚广东,一批原本主要生活在内地的艺术家、艺术批评家以各种因缘来到珠江三角洲,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进入美术院校、美术馆、画院工作。这批人称“新客家”的艺术工作者,不仅带来了各自原有的艺术理念与创作倾向,并且在政治环境相对宽松、文化语境相对多元、艺术生态相对繁荣的珠三角环境中,其自身的艺术思想与创作也经历了“日日新”的现代化洗礼,并在此后二十余年间通过在广东的生活、创作与教学活动影响与培养了一批新的广东艺术人才。在华南师范大学任教的杨国辛、李邦耀、方少华、石磊等即为这批“新客家”中的显例,而他们在广州所培养出来的学生,如孙晓枫、江衡等,也已成为今天活跃在广东的中青年艺术家。
 
从1990年代中后期开始,本土艺术的传统文脉成为中国艺术界的关注热点,而在这方面,广东也率先作出了贡献。广东美术馆成立的前一年,在广州的华南师范大学举办了一场“走向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现代水墨艺术研讨会”,聚集了一批迄今仍活跃于国内外的最重要的水墨艺术家和水墨艺术批评家,针对“西方中心主义”的观点进行反思,探讨水墨艺术的文化身份和国际地位问题,以确定中国在当今世界的的文化地位,引导人们进一步关注中国“实验水墨”的发展,进而促进当代水墨艺术与国际大背景发生联系。此后学术界的普遍反映是该研讨会拓宽和深化了新时期以来水墨画讨论的话题。[ 参见皮道坚《我所知道的“实验水墨”运动始末(上)》,《艺术当代》2014年第9期,上海。]接下来在2001年,广东美术馆主办了后来在全国范围产生更为深远影响的大型展览“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1980-2001”,在正规美术馆的视野中严肃认真地推进了与1996年那场会议主题密切相关的探讨。本次展览中的梁铨、刘子建、黄一瀚、周湧、方土、黄国武、魏青吉等人都是参与那两次活动的广东水墨艺术家。
 
其实水墨只是一个契机,对本土艺术的民族身份、传统文脉的关注是出现在所有艺术类型中的共同现象。事实上,进入新世纪,伴随着知识界对于全球化的思考,人们开始考察欧洲和美国以外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的不同发展轨迹,反思是否有“另一些现代性”(another modernities)存在。与此同时,中国的文化界和艺术界也在思考如何定义“当代性”,如何使众多有着优秀传统文脉的本土性文化诉求重新获得新的文化位置。这些年,无论是在国家体制内的展览,还是在民间先锋意识较鲜明的展览中,都不难发现一种对“中国传统文脉”或“当代中国精神”的论述与追求。与此相关的思考则是,全球化的价值体系基准何在?以及,同一的经济全球化是否还为文化多元性保留着可能性?显而易见,在这样智识语境中,上述广东艺术的那种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文化基因非但不会成为本土艺术发展的阻碍,反而为多元化的艺术创新提供了极为肥沃的土壤。
 
我曾将中国当代水墨艺术系统分为传统派、学院派与实验派,其实在今天整个中国艺术的舞台上都可以看到这三种创作倾向或路径,它们形成一个互补共荣的充满张力的有弹性的结构。传统派主张回望传统、回归古典,联系传统文脉,传承本土文化精神;实验派注重当下感受和体验,维护个人之独立性以强调艺术家的知识分子立场,因而往往与各种类型的现代艺术、前卫艺术互有交涉,并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一部分。居间的学院派则广泛联系中外古今,四通八达吸收、传递、输送各种文化资源,并力图以现代化而非西方化的方式,进行当下的文化创造。如果以此思路来考察将今天最活跃的一批广东艺术家,就不难发现,在这三种创作路径中,广东艺术家都有精彩的表现。细心的观众可以从此次展出的作品中一一辨析,相信那将会是一次有趣的精神文化旅行,本文也就不展开论述了。
 
广东美术馆从其成立至今,一直将近现代广东美术作为收藏研究的重点,同时积极响应国际艺术博物馆从“以藏品为中心”向“以观众为中心”的转变,利用各种方法推广和利用藏品,“一方面使学者能获得第一手的研究资料,同时也让公众在展厅看到特定时期最鲜活的艺术作品,并从呈现的藏品中领悟到不同历史时期的时代精神、社会面貌以及政治、经济、文化的气息”。[ 参阅罗一平《藏品定位与美术馆的发展》,见广东美术馆编《风·雅·颂:广东美术馆开馆十五周年馆藏精品展》,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第20页。]一家美术馆不仅通过在空间中展现艺术品而使其得以行使文化教育的使命,更通过收藏和研究而对艺术家和艺术品作出一定程度上具有艺术史意义的文化判断,美术馆也因此而在某种意义上成为衔接过去、当下与未来的实体文化机构。广东美术馆目前已经具有数万件涵盖各种艺术类型的相当完整的收藏体系,这次展览只是以“追远历新”为思路,呈现馆藏部分精品。应该说,这些作品所呈现的广东美术的格局与气象,与广东美术馆成立二十年以来的工作本身,就是一个“追远历新”的生动历程;如果参观展览的观众能够在“追远”中“历新”,并进一步展望出在我们这个信息化、网络化时代新生的中国文化精神,那么这样的“追远历新”就成功地实现了自己“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伟大目标了。

开放信息

开放时间:每周二至周日900-1700(逢周一闭馆)

每日1630停止入场

地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二沙岛烟雨路38

咨询电话:020-87351468

免费参观:观众凭有效证件入场参观

团体参观:10人以上团体请提前两个工作日进行电话预约,并按约定时间凭确认短信入场参观

热门文章
图片新闻